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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真
主角在第六首《问题》开始迷恋少女,生活完全以少女为重心,少女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他的心情;音乐架构也愈显复杂。舒伯特在这首曲子运用了不寻常的结构。诗词本身初分为一样长短的5小节,舒伯特却依照诗意把诗谱在可分为三大段落的音乐里(ABC),再加上一段前奏,把原作第1、2节主角喃喃自语的段落放在前奏。在诗作的3、4、5节里,当主角的说话对象从他自己转移到小河时,A段的音乐也就是主题才正式开始,听众此时才愕然发现原来前面一段音乐只是前奏。
此外,舒伯特以变化钢琴伴奏来凸显这样的构架。前奏的伴奏并不像前几首令人想到小河,只让人觉得似在拨奏某种弦乐器,或许是主角正在河边自弹自唱!然而当男主角转移注意力到小河时,钢琴又出现类似小河的伴奏,这种伴奏在诗节第四段,当男主角询问小河美丽的少女是否爱他时中断,调性也转变得模糊不清(舒伯特用一些同音减七和弦来达到此效果),此时,模糊的调性可能与第四段诗词意境有关“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其实是一个「是」或「否」而已”。主角因为想知道女孩爱不爱他,而被困在问题的答案中。舒伯特想借着混合调性来代表男主角的挣扎和逐渐失去自我,只为女孩而活的一面。
第七首《急躁》恰如标题,描写主角对现状开始不耐烦,希望赶快让少女知道他的心意。这首诗歌又以四段相同长度的诗节形成,而每一诗节的最后一句都是“你是我的一切,我将永远属于你”。舒伯特为了营造主角的烦躁心情,以三连音的快速钢琴前奏来启发整曲,他也大量运用从其他调性借来的装饰和弦,似乎想低调处理主角热烈的感情,或是想刻画主角内心的不定而且迷失自我的感觉。
第7到第10首诗歌有个共同的目标,就是积累足够的情感以进入第一个高潮。因此这几首诗歌的结构都不宜太复杂,以防盖过第11首的锋芒。第10首《泪雨》虽然是反复歌,但在最后一个诗节因诗意作了写和声上的变化。主角终于有一晚跟少女独处在小河旁,这首诗主要描写主角心中兴奋微妙的心情。然而在最后一节,主角难淹心中澎湃,眼里开始充满着泪水时,少女却突然以“快要下雨”的理由离他而去。这个诗节可以有多种诠释,例如为何男主角突然热泪盈眶,整首时原有的快乐气氛在此被破坏,男主角的泪水掉落在水面,使原来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画面被打散,这或许暗示此美好的画面将不再存在。此外,主角的反映也颇有意思。面对男主角的热情,他唯一的反应竟是“匆匆离去”,舒伯特把原来的大调在最后转成小调,并大量地使用转调不稳定的和弦,这些转变使得原来温馨的诗歌有点伤感。当女主角离开时,调性又短暂地转回大调,这就是所谓浪漫派的讽刺,舒伯特以音乐嘲讽男主角那种得不到回应的感情,但诗歌终究以小调收场,加强了悲剧的感觉。
第11首是第一个大高潮。在这首诗歌里,主角自信地向大自然宣告少女将属于他,这首曲子把他的感情推到了最高点,也是最后一首无忧无虑的歌曲。因为他的劲敌将出现,他的快乐和希望也会被带走。舒伯特为了加重此诗歌的分量,不仅重复所有诗歌两次,而且重复一些重要诗句,使得整首曲子好象是主角因高兴而大声唱出的即兴曲。男主角在B段想向更多人分享他的兴奋,但苦于找不到了解他的人,因此舒伯特在此以转调到离主调较远的调性来强调男主角的孤立,舒伯特还故意在男主角大声宣唱“她是我的”之后加入小调的和弦,这又是另一个浪漫派的讽刺手法。
第11首之后,乐观的气氛消失,取而代之是猜疑、焦虑、悲伤、绝望到最后走到自我毁灭。在第12首《休息》中,主角已经在爱情里失去了自我,他的心已被爱情占满,不再能歌唱。这是19世纪一个充满矛盾的想法:爱情与艺术无法共存,因此主角必须舍弃音乐,把乐器收起来追求爱情。但是主角对他的爱情并没有安全感,也不完全快乐。而从诗歌中,我们也能感受到主角将被猎人夺去爱情的危险,因为诗中提及绿色缎带,而绿色在19世纪象征猎人。这首诗歌的钢琴伴奏和声乐部分没有交集之处,显示主角已迷失到忘了自己的旋律。此外,男主角在提到他的音乐时,音乐从G小调转成大调,我们可以感受到音乐对主角的正面影响,这种调性的转变又再一次发生在主角提到他受的苦时,这次则是浪漫派的嘲讽。
全曲最大声的地方是主角提到他是多么快乐时,力度记号ff;而当主角说“地球上没有任何声音可以形容他的快乐”,唱到了整曲的最高音。舒伯特刻意以半音和声来强调“爱/悲伤”这些字眼。笔者认为舒伯特以终止式来处理“新歌”是预兆女主角和猎人的新恋情。舒伯特以调性贯穿第11首和第12首,第11首的B段调性成为第12首的主调。
在第13首《绿色的鲁特琴缎带》中,男主角很高兴女主角向他索取绑在琴上的缎带,绿色成为男女主角最喜爱的颜色。男主角喜欢绿色纯因女主角喜欢,但女主角喜欢乃因绿色让他想起猎人。虽然这首诗表面上充满快乐,实际上却有一股隐藏的悲伤和无奈。在音乐的处理上,舒伯特将其谱成一个简单的反复歌,旋律相当简单且天真,像是女主角个性的写照;钢琴呢?在此诗歌中,钢琴与声乐几乎共成一体,若说音乐代表女主角,那么钢琴即为男主角,钢琴明显被声乐部牵着走,男主角已经完全没有自我了。
忽隐忽现的的猎人终于在第14首正式登场,男主角马上感受到他的威胁,警告猎人远离他的爱人;但对女主角而言,猎人代表“阳刚男性”。一个循规蹈矩的乐句构造代表猎人,同时在调性上有些模糊的处理,传达了此刻男主角的心情:他一方面推崇猎人的勇气及阳刚,但一方面害怕猎人会夺走他的爱。男主角因嫉妒产生的愤怒终于达到了最高点,小河不在平静地流着,这也是男主角此刻心情的写照,他既痛恨猎人的夺爱,更为女主角的移情别恋伤心。
这首诗歌的构架和第11首很相似,诗歌本身以二段式构成,舒伯特也重复某些句子来加强他们。有趣的是,此诗歌以G小调开始却在G大调结尾,舒伯特似乎又在此浪漫地嘲讽一下,给主角一个假象的乐观感。第16、17首都以绿色(猎人)为主题,两首诗歌可听到代表打猎的号角声(第16首不那么明显)。第17首诗歌里,主角终于了解他将永远失去少女,这首诗本身有6节,但舒伯特把他们分为轮旋式的5小段,有一小段和最后臆断都以“绿色”为重点,在这场战争里,男主角已经输了。
最后3首歌有共同的气氛和主题。主角在失去生存希望后跳河自尽,给整部作品一个悲剧的结尾。“花”在第9首《磨坊之花》象征希望、爱情,但在18首《枯萎的花》却代表冬天的寒冷、希望破灭和失去的爱情。虽然主角已失去了少女,但他仍希望少女能永不忘记他的忠贞,尽管诗里说到春天将带来希望,但它仍是充满悲观的诗。对浪漫派主义者而言,一个失去自我和爱情的人没有存在的必要。这首诗歌的前段有很强烈的送葬进行曲节奏,A段中有一大段音乐是重复前面的音乐,这样的重复令人联想到主角正在不停地自言自语,一些乐句的和声也使音乐听起来很不安定且没有方向感,这正是主角的心境写照。这首以小调来代表“花”的音乐,和《磨房之花》的大调和声形成强烈的对比。小调营造“花”无生命的形象;而本诗歌的B段以大调为主,此时主角正幻想少女到他墓前凭吊的情景而觉得欢乐。
第22首是主角跟小河的对话。主角向他唯一的朋友倾诉内心的痛苦,而小河试着安慰他。这是主角已经在感情上耗尽了所有的精力,没有力量活下去。虽然这首诗仍然不断提到“死亡”,但是也有“天使”这个字,显示死亡的正面意义。笔者认为在这首诗中,小河代表主角的另一面,即精神和艺术,而这是一个兽性冲动的自我与精神、艺术的自我间的对话。虽然兽性的自我已经因失望而自我毁灭,但代表艺术、精神的自我将永存下去,这也是浪漫主义的理想:艺术是不朽的。这首诗歌的基本框架相当简单,二段式,主调以G小调为主,但在第二段(B及A)调顶转到G大调,这时讲话者也转到小河。为什么一直围绕G的调性内转呢?或许舒伯特只是借此强调小河和主角其实是属于同一个体。此外,舒伯特也以bII和弦来强调一些字。bII是一个离主和弦有些距离的和弦,会制作一些遥远和落寞的感觉,他在“百合花”“眼泪”和“歌唱”等字句用了这些和弦代表枯掉的白花、被云遮盖的眼泪以及被丢弃的音乐。
最后一首可能是最难被解读,或有多种理解方式。这是表示小河在主角死后所唱的摇篮曲,舒伯特以类似摇篮曲般的节奏、重复的乐句及和弦,从头到尾用弱度的音量来制造出宁静一体的效果,或许到最后主角终于和小河合而为一。
舒伯特《美丽的磨坊女》以音乐刻画出里面人物的心情,他的作曲技巧在他的下一个歌曲集《冬之旅》更加成熟,更加有想像力。笔者这篇文章只是一个很粗糙的入门解读,希望爱乐者能因此进入《美丽的磨坊女》的世界并有更多的体味。
参考书籍
Edward
Cone:《The
Composer's Voice》
Lilian
Furst: 《Fictions
of Romantic Irony》
L.A.
Willoughby: 《The
Romantic Movement in Germa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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