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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卡罗/王崇刚编译
我是在斯托科夫斯基最后一次在印地安音乐节上亮相时迷上他的,后来参加了我能参加的他所有的音乐会。90多岁的斯托科夫斯基在演奏《斯拉夫舞曲》、《狂喜之诗》这样的作品时仍然拥有20多岁小伙子也不曾拥有的那种强烈热情,他的贝多芬“第九”同样激动人心。
当我与琼斯·塞莱比亚成为朋友,我们经常会谈到这位指挥奇才。塞莱比亚曾经担任斯托科夫斯基的助手,他是我遇到的对斯托科夫斯基最观察入微的人。有一天,我在与他聊天时打开了录音机,现在我把这些录音整理成文字与大家共同分享。
西蒙·卡罗:你在什么时候第一次听说斯托科夫斯基这个名字?
塞莱比亚: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在一部有关卡耐基音乐厅的纪录片中。我很早就很敬佩斯托科夫斯基,特别是他的技巧,他指挥的姿势虽然显得生硬,却很迷人。
卡:你小时侯就希望自己也成为一名指挥?
塞:我11岁的时候,已经组织起自己的青年管弦乐团,但我还没有心目中的偶像。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观摩了一些非常伟大的指挥家,恩里克·克莱伯在美国呆了5个乐季,他还在哈瓦那和布宜诺斯艾利斯工作,以后又来了弗里兹·布什,还有保罗·帕雷。
卡:在斯托科夫斯基演艺生涯中,很多人认为他是一个爱卖弄的人,而且性格非常粗鲁。
我在与他工作之前,也被这类看法所影响,但当我了解了他这个人后完全变了。
我是在他与休斯顿交响乐团演出我的第一交响曲的时候认识的他,当时,他认为排练中准备首演的艾夫斯《第四交响曲》还有很多问题,对于上个世纪50年代的听众还是难以理解。他乐团的一位大提琴手——哈维·沃尔夫,在费城遇到我,他建议我把自己的交响曲给斯托科夫斯基看看。斯托科夫斯基看了乐谱后说:“很好,下个星期我就排练,艾夫斯的第四先放一放。”
卡:他指挥演奏得怎么样?
塞:太精彩了,好象这个交响曲就是他为自己谱写的。
演出后我对他说:“我的兴趣在指挥,你能给我一些忠告吗?”他说:“作一次环球旅行,观摩所有的不好的指挥,了解一下什么不要做”这是他英国式的幽默,听起来好象没有道理,但他是对的。人们可以通过观察别人来学习。
卡:他对别人热情吗?
塞:他是个又热情,又超脱的人。在休斯顿时,他从不讨论我的交响曲,从来不问我如何演奏某个段落。
两年后我在明尼苏达和安托尔·多拉蒂一起工作,我读到《纽约时报》上说斯托科夫斯基正在纽约指挥我的《弦乐挽歌》,这是我我的第一部乐队作品。可惜当时我没有机会纽约,我没有听到他在卡耐基音乐厅演奏它。几年后,我从报上听说他又组建了一支新乐团,就是美国交响乐团。于是我写信给他说:“祝贺你,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希望为你做些什么。”我很快就得到了一份回电:“你可以我的助理指挥。”我简直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那是1962年的夏天。演出季开始前,售出的门票票款不幸丢失。斯托科夫斯基不希望在自己职业舞台生涯中出现丑闻,所以这个事情没有公开。他用自己的钱填补了所有的亏空。
卡:在米切尔·弗雷的关于斯托科夫斯基的回忆录中,他提到了斯托科夫斯基训练乐队时的心理战术,例如,他比所有的人提前一小时到达排练厅,这样乐手们也会来得越来越早。
塞:不管我去排练厅多早,斯托科夫斯基都已经在舞台上了。
卡:他按节目的演出顺序排练,一般没有停顿,之后给出一些注意事项,然后乐队就能按照他的意愿演奏。有什么可以解释这一切吗?
塞:这完全是斯托科夫斯基式的魔术。他属于最后一批在自己脑海中有固定声音模式的指挥家之一。我记得他晚年与皇家爱乐乐团一起排练,他站在那里,排练了几分钟后乐队的声音就成了“斯托科夫斯基式”的。没有方法来解释这一切是为什么,他知道声音应该的,他没有必要说出它,却可以用自己的手和眼睛来得到它。
卡:我们知道托斯卡尼尼如何实现他的演出,因为我们有他排练的录音,我们听到他在恐吓乐团,要求这个、要求那个。我们也了解比切姆如何如何用他截然不同的性情他的效果,他在乐谱上详细地作记号。斯托科夫斯基是怎么做的呢?
塞:斯托科夫斯基返回英国后,我接受塞尔的邀请在克里夫兰交响乐团工作(担任住团作曲家)。我从塞尔那里学到了在乐谱上作记号的重要性,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不可思议的是,斯托科夫斯基在不做记号的情况下就获得了这些效果。
他要求弦乐声部用自由弓演奏。一般的乐团不想这样做。斯德哥尔摩的乐手甚至认为这样根本行不通。斯托科夫斯基提醒他们,当弓子下行时,声音回变得柔软,这样演奏者就要加力,以使他保持与原来同样的水平;当弓子上行,就制作如更多的渐强效果。如果不同的乐手用不同的弓法,乐队就会得到一种更温暖的、更饱满的声音。这是斯托科夫斯基指挥的乐队声音更“茂盛”的秘密之一。
卡:还有乐手的座位情况,他把低音提琴被安排在乐队后面一排。
塞:为这个斯托科夫斯基做了很多次实验。他把圆号放在低音提琴的前面,这样圆号的声音在低音上反射。他从来没有停止过实验。在美国交响乐团,他让管乐坐在指挥右边,而这里通常放的是大提琴、中提琴或者第二小提琴。他总是在关心管乐声音不应该被挡住。
他喜欢让乐手自己在排练中发现问题,而不是由指挥点出问题的所在。他排练作品几乎没有停顿,总是按照演出顺序,而且每次排练协奏曲的独奏者一定要参加。他从来不在独奏家缺席的情况下排练乐队部分。
卡:还有其他的秘密吗?
塞:他从来不爱长篇大论。在与美国交响乐团第一次排练时,他的开场白非常简单:“早上好,巴赫”,然后直接进入巴赫作品排练。
卡:他从哪里学到了所有这些东西?
塞:对于指挥技巧,他可以说是无师自通。在费城一开始斯托科夫斯基就坚持个性化声音,他让管乐乐手自己制作簧片,得到一种特殊的声音色彩。他非常幸运,几乎所有费城的乐手都来自同一个学校——克尔蒂斯音乐学院,他们继承了俄罗斯的弦乐演奏学派。我听过列宁格勒爱乐乐团与费城乐团的声音最接近。这是一种难以模仿的声音。
卡:你认为斯托科夫斯基处理音乐靠理性分析,还是靠主观感受?
塞:我认为两者兼而有之。他留给我一些他用过的乐谱。前年夏天,当我指挥里姆斯基-哥萨科夫的《西班牙随想曲》,我使用了他的乐谱,你可以看到他写的关于和声关于结构的分析,他仔细研究过总谱,然后把它看作是一个整体去表现。当我说斯托科夫斯基是一位学者的时候会让一些人惊讶,但他确实是一位学者,他用自己的方式,从里到外研究音乐,不只停留于表面印象。
从斯托科夫斯基的录音可以听到,从早年的到晚年,他把所有的音乐作品都看作是音诗,而不是像克伦佩勒那样把演奏看作是一场辩论,或者像富特文格勒那样,把演出作为一个发泄自己下意识情绪的机会。斯托科夫斯基把所有的作品看作是拥有自身声音的世界。其他的指挥家只有切利毕达奇与他的观点相似。
或许这就是斯托科夫斯基不喜欢打断排练的原因。他演奏是在建立一个结构,让听众感觉到作品的整体。乐章间他留下的间隔很短,他总要努力让听众感觉到乐章间的关联。他认为:每个乐章都是上个乐章的延续,一个相关联的故事,不是两本截然不同的书。
卡:他平常过得轻松吗?
塞:你总是感觉很放松,也让周围的人感到轻松。我唯一发现他紧张的时刻,是一次卡耐基音乐会之前。他身体在摇晃,也许是上岁数的缘故。其他的时候,他完全放松。
卡:他读书多吗?
塞:他总是在读书。斯托科夫斯基是个知识渊博的人,他谈论任何事情都显得不外行。
卡:他自负吗?
塞:每个艺术家都有一点点虚荣心,斯托科夫斯基也不例外,但是我在日常的谈话中从来没有感觉到他的自负。
卡:他特别喜欢年轻人,是吗?
塞:他是一个革新家,喜欢把不同年龄段的人组织起来。他早年在费城,经常与年轻的观众在一起,经常举办青年音乐俱乐部。在美国交响乐团工作时,他举办了很多场的儿童音乐会,孩子们从纽约各地被运送到卡耐基音乐厅。斯托科夫斯基指挥开头和最后的作品,大部分的节目由我指挥,他坐在我的身边,为孩子们解释每一部作品。
卡:你是否认为在最后阶段,他的指挥水平有所衰退?
塞:没有,他95岁的时候还签定了一个5年的录音合同!他去世的一两年前,在伦敦皇家节日音乐厅演出,他唯一的困难是走上舞台。一旦登台,他就像年轻了50岁。我记得是演奏勃拉姆斯的交响曲。当第三乐章结束,他开始往台下走,我注意到,乐团领队对他耳语了些什么,他才恍然大悟,开始走回指挥台指挥最后一个乐章
卡:临终的他看起来有150岁,像李尔王一样威严。
塞:当斯托科夫斯基最后在纽约首演艾夫斯的《第四交响曲》时,他已经非常老了。直到生命的最后他总是在实验新的音乐,新的理念。
在60年代早期,女演奏家在很多乐队还受到轻视,斯托科夫斯基则更多的女乐手带到乐团。美国交响乐团后来很像一支妇女乐团,团里的男乐手竟然成了少数。
他还让黑人音乐家走进乐队。我记得60年代中叶第一个黑人乐手加入纽约爱乐乐团,成了轰动性新闻。而斯托科夫斯基早就这样做过。
他还鼓励青年音乐家,让他们感觉到自身的价值。他从一开始就称呼我MAESTRO(大师),那时我刚刚19岁,毫无名气。我曾经问他:“你叫我大师,那我怎么称呼你呢?”他回答:“你就叫我朋友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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