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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坛常青树的自白

——西班牙男高音歌唱家阿尔弗雷德·克劳斯访谈录

埃文·纽曼/王崇刚编译

很少有男高音像阿尔弗雷多·克劳斯(1927-1999)那样长期保持事业的颠峰状态。他 63岁时在伦敦科文特花园歌剧院演出的《霍夫曼的故事》中担任主演,获得了极大成功。他最后一次登台是19991月参加在马德里的一场音乐会。

台下的克劳斯温文尔雅,从不与人争吵。他一生曾扮演过40多个角色,后来逐渐减少到10个,大多数是威尔第、唐尼采蒂、和马斯奈的作品。

以下是克劳斯在1991年接受纽约《歌剧新闻》记者埃文·纽曼采访的实录。

从“跟着嗓音走”到“让嗓音随我的意愿”

纽曼:克劳斯先生,今年你又回到大都会主演《爱的甘醇》,这是你29年前首次美国登台在芝加哥演出的作品。你现在演出这个角色有什么不同?

克劳斯:当然有所不同,因为我更成熟了,我更加了解音乐,更加了解人物,知道如何在舞台上移动。一些以前想不到的细节,现在都标在了乐谱上。

纽:声音处理方面呢?

克:我觉得我对声音的控制比以前更好。以前我是跟着嗓音走,现在是嗓音随着我的意愿。这是我多年学习和演出体验的结果。许多以前是很神秘的东西,现在我发现了它们。

纽:你说以前你跟着嗓音走,这是否意味着你的声音是很美妙,你只是顺其自然就行了?

克:不是这样,我的声音从来特别好过。我的音色并不很美。但是我了解如何控制它。但年轻的时候,我对这一点没有足够的重视。

当我首次演出《塞维利亚的理发师》的时候,我有一点害怕这个角色,我下了三个月的苦功,在那不勒斯的露天剧场进行了首演。有评论说:"最终,我们听到了一个提醒我们过去伟大时代的男高音"。我想学习可以让你把你以前从来没有意想过的事情做成功。

纽:现在许多青年歌手是不是还在“跟着嗓音走”?

克:不止是现在,过去也是一样。那时有更多的严肃歌手。那时没有飞机,演出季比现在长得多。通常剧院雇佣歌手演出整个乐季。你长时间住在一个城市,不能离开,每天学习、演出。在米兰,我的老师对我说:小心,舞台可以塑造一位艺术家,但也可以毁灭一个歌手。当你在舞台上的时候,要忘掉技巧。

现在这对于青年歌手更加难了。我们的优势是与伟大的指挥家合作。我们有一星期的钢琴排练,指挥对待这一环节非常严格。他们告诉我如何处理宣叙调,怎样唱高音,怎样渐弱,他们努力为我解释所有的东西。大家对指挥家非常尊敬。当我在里斯本与卡拉丝合作时(演出《茶花女》),她已经非常有名望了,但面对指挥和舞台导演她还是非常谦虚。这简直不可思议!

纽:这不是卡拉丝给人们的一贯印象,是吗?

克:每个人都在传播关于她的流言,对于这一点我很害怕。我那时很年轻,但必须接受挑战。那次演出让观众惊讶不是她,而是我。因为她已经很有名了。每个人都在说:"卡拉丝、卡拉丝"谈到我,人们只是问:"这个人是谁,谁知道他?他是从那里来的?"当我的咏叹调结束,我得到了热烈的掌声,我心里想:"卡拉丝会嫉妒吗,会不高兴吗"。她没有。她对我说:"祝贺你,你唱得很美。非常遗憾我在斯卡拉剧院唱《梦游女》的时候你不在,如果你在就太好了。"她后来曾有三次邀请我合作演出,很遗憾由于其他的合同,我没有接受她的邀请。

“你必须在自己能力限度内工作”

纽:能给演出者劝告的指挥家,为什么现在不存在了?

克: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现在歌剧院的情况很不好。制作费太高,管理费用一年比一年增加。他们每年都要建新的办公室,雇佣新的职员。所有的钱好象都花在管理上,没有钱投在音乐、歌剧和歌唱家身上。指挥家没有时间来排练。在很多剧院,即使是很有名的指挥,也是直接与乐队一起合练,没有在此之前互相观摩。大牌明星来了,进行一次排练,甚至一次也没有,就直接走上台演出,然后飞到另一个地方。这太可怕了,因为演员没有交流的机会。

每个指挥家都是不同的,每个歌手也不一样。我们有不同的声音。每个人都用不同的方式歌唱,指挥需要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他的合作伙伴的情况。指挥为一部歌剧伴奏不止有一种方式。他需要依靠演员,了解每个人声音的个性。同样是因为这个原因,指挥与歌手至少要有一个星期的排练时间。

纽:如果是这样的情况,你对自己的表演时满意吗?

克:不是总能满意。有时我们的演出条件很好,我们很高兴,但是乐团不太好,准备不充分,舞台也很糟糕,制作出的歌剧肯定不会好。但是我们还要登台去演,这是我们的职业。

纽:25年前你一次在大都会旧的演出大厅登台。现在你60多岁了,嗓音保护得很好,有什么秘诀吗?

克:我不相信什么秘诀,我也不相信什么天才。歌唱职业首先要有好的健康状态,第二要了解自己的声音,你的能力,你的声音极限。你必须在自己能力限度内工作。我是现实主义者,我意识到我最合适的曲目是抒情男高音。我固守着这个行当,从不强迫自己太多,每年我都有三次长假,同一时间内我只做一件事。我来到纽约,就住在纽约,当我完成演出后再去另外一个地方,然后住在那里直到我完成合同。

纽:你曾一度不喜欢纽约,是这样吗?

克:这里的生活与欧洲的小城市很不相同。我不爱坐飞机,但是渐渐地我习惯了,我觉得坐飞机很正常,没有问题了。

纽:你对大都会的看法呢?

克:我不能谈论老的大都会剧院,因为我只在那里演出过一个乐季,新的大都会对于我来说太大了。太大,人太多。简直像一座城市。但是渐渐地我熟悉了这里的事物。无论如何,我认为大都会是整个世界最忙碌的歌剧院,因为这里每天都有演出,有时一天两三场。

纽:你有没有最喜欢的歌剧院,你最喜欢演唱的地方是哪里?

克:世界上有很多我很喜欢去的剧院,像巴塞罗纳,科文特花园,维也纳国家歌剧院,斯卡拉,还有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科伦。我也喜欢在西班牙和意大利的那些小的、有特色的剧院,这里的人们很喜欢歌剧。他们没有大制作的条件——一个小乐团,还不是一流的。很多人说:"你为什么要去这些没人知道的地方演唱呢?"我说:"我不在乎,这里有很好的观众,他们有权利听到名演员的演出”。

纽:你过去有没有不想演出某个角色而又必须演的情况?

克:有三个角色我不想唱却不得不唱。第一次在开罗登台,演出经理既要我演《弄臣》,还让我演《托斯卡》。我说:“我不唱《托斯卡》”。经理对我说:"如果你不唱《托斯卡》,我就要找一位能唱这两部作品的男高音,就不用你了。"最后我用一个月学演《托斯卡》。很有意思,我唱的《托斯卡》比《弄臣》还要成功,因为《托斯卡》更通俗,卡瓦拉多西是一个被同情的角色。《弄臣》中的公爵不是这样。但是卡瓦拉多西对我不合适,后来我再也没有唱过它。

另外两个角色是在里斯本。在与卡拉丝合作《茶花女》之后,演出经理说:“噢,阿尔弗雷多,以后你每个演出季必须都来。”几年后,他说:“下个演出季我让你演出的唯一作品就是《波西米亚人》,你以前没有演过这部歌剧,劳驾你能帮帮忙。”那是一个小剧场,乐队不大,最后我还是演了。这是一部很美的歌剧,我很喜欢它,但是它对于歌唱家是危险的。唱普契尼本来就很危险,因为乐队声音很重,你必须努力放大声音。后来这个经理又强求我唱了《蝴蝶夫人》,就是这些。

“受到广泛欢迎并不意味着最出色”

纽:谈起名演员,你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男高音之一,但不是最有名男高音。你不张扬,不象帕瓦罗蒂、多明哥那样有名望。这让你烦恼吗?

克:没有,因为对我来说重要的是谁走进剧院,谁是真正了解我的世界的人。受到广泛欢迎并不意味着最出色。受欢迎是好事,但是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保持歌唱家和艺术家的高水准。

纽:帕瓦罗蒂、多明哥和卡雷拉斯刚在罗马举行了演唱会,你希望有朝一日参与这样的活动吗?

克:如果是高水平的演出,那么所有的歌剧普及的活动都很好,但是它们很容易被粗制滥造。这是我唯一害怕的事。有人说:“你需要让歌剧大众化”,我说:“为什么不让大众歌剧化呢?”

纽:你早些时候曾谈到优秀教师的缺乏,还谈到了观众欣赏水准也在下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克:由于演出中的的明星机制,人们去剧院不是去听,而是去看。观众事前就接受了“某某是大牌明星”这个事实,他们自己没有判断。

纽:卡鲁索、吉利时代是这种情况吗?

克:卡鲁索开启明星机制。他在美国很有名。我不知道这样做是环境使然,还是他的主观愿望。我不认为电视有助于歌剧的发展,同样我不认为唱片可以做到这一点。录音对记录留下我们的时代有帮助。但是你知道,商业录音很不自然,我宁愿去听私人的海盗版录音。

纽:你是说在剧院演出的实况?

克:是的,我信奉它们。有为这是真的,没有特技加工。30多年来我经常对唱片公司说,你们为什么不制作一些舞台实况录音,总在录音室里录歌剧呢?他们回答:"噢,很难……杂音太多。谁在乎这些杂音呢?当人们来到歌剧院,走进音乐厅,周围总有杂音,但是这是真正的生活感受。

纽:所以你认为录音室的录音不自然?

克:完全如此。你在录音时,翻动了一页乐谱。"停!,这里有杂音""是的,是翻页的声音。""噢,那就重录这一段。"你觉得这样合理吗?简直太愚蠢了。演员停下来,重唱一句,然后接着唱后面的,这样怎么能塑造好人物?完全没有没有感觉,没有连续性。

还有一点别人很多人不考虑,那就是观众。观众是演出的重要环节。有时他们甚至参与到剧情中。从效果上看,观众是重要的,我们与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气氛,这是录音室里绝对没有的。

纽:剧院里的投影字幕可以帮助观众了解剧情,这对演员的表演有好处吗?

克:对于听不懂台词的外国观众,有时也因为很多歌手吐字不清晰,这种即时翻译很好有效。但是我还是希望观众在走进剧院前对剧情了解一番。我知道这很困难。在办公室工作的人匆忙吃点东西,然后开车来到剧院,对于他们来说,投影字幕很有用,特别是对于动作场面不太多的歌剧更是这样。但是对一些比较复杂的歌剧,舞台上有很多人,有很多的动作,观众需要抬头看舞台,看字幕就会漏掉舞台上很多东西。

纽:现在关于歌剧导演有很多说法。导演可以改变歌剧,把剧情安排到另一个年代,另一个地点。

克:我不喜欢这样做。首先,这是对作者的不尊重。一部歌剧是作家和作曲家合作的结果。音乐与文字互为表现手段。如果用演员穿着20世纪末的服装,用19世纪的音乐和歌词来演《弄臣》,总显得不对劲,这太荒唐了。

纽:我们似乎卷入了一种模式,就是如果不这样做,歌剧会成为博物馆艺术。

克:我不同意这种说法。交响乐又怎么样呢?你看到了什么东西?你只是在听。你听到巴赫、莫扎特和贝多芬,旋律没有变化,只是换换指挥,换换乐团的组合。你走进音乐厅你不会感到是进了博物馆。

“好的建议可以大大帮助年轻人成长”

纽:这些年,经常有人说,歌唱家的声音会变暗。你身上发生过这样的事吗?

克:我不这样认为。嗓音当然会有一些微小的变化。但是如果你有一种特殊的声音,它会伴随你一生。事实上我现在的演出曲目跟以前没有太大的变化。

纽:《歌剧新闻》曾经发表文章讨论关于人的声音如何传递情感。这种能力是歌唱家需要学习的吗,还是是与生俱来的?

克:有的人天生具有这种能力,在演出中也可以培养发展这种能力。

纽:比如《弄臣》中的公爵,是个恶棍,你能用声音表达这些吗?

克:有点困难。更多地需要通过有表情的声音来传达,也可以用动作——你走动的方式,你谈话的姿态。就像生活中一样。

纽:用声音表达感情与发出美妙的声音矛盾吗?

克:有时你需要改变声音让表情更加清晰。要是处理得不和谐,你的声音会变的很难听。

纽:在最近的访谈你谈到中"看看周围很让人担心,情况越来越糟。现在很多歌唱家都在舞台上喊。观众希望整个晚上听到大声音。"如果是这种情况,它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呢?

克:很难了解到这种情况从什么时候开始,从那里兴起的。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过去乐队规模小,舞台还经常要盖住乐池。后来有了越来越庞大的乐队,舞台凹到了后面,乐队声音很大,像一面墙,成为观众和舞台间的屏障。歌手为了自卫,需要放大声音,扯着嗓子喊。

纽:你对你的曲目选择很小心,其他的歌唱家也这样小心吗?

克:很少歌手在一开始就清楚这一点。有的人不知道声音确切的范围,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什么类型的声音,不了解自己的声音真正状态。你第一次听到磁带上自己的声音,有可能辨认不出来。在看不到、触摸不到甚至听不到的情况下,处理好嗓子这件乐器确实很难。

纽:你曾帮助过年轻的歌手,给他们忠告吗?

克:我没有时间经常做这样的事。最近我在意大利的一所音乐学院进行了一场音乐会和4天的大师课。我还要去伦敦的科文特花园演出,并且有3天的大师课。我在朱利亚音乐学院、马德里、罗马很多地方这样作了。因为我认为好的建议可以大大地帮助年轻人成长。

纽:你说过,如果嗓子好,开展歌唱事业很容易。即使不是一个造诣很深的艺术家,也能在歌唱事业中取得很大的成功。

克:因为观众对声音有强烈的感觉。对于很多人来说,歌唱就像在马戏场表演,张开嘴就能唱,还能唱出很高的声音。即使你达不到很高的艺术水准也可以取悦观众。

纽:你的女儿是一个流行歌星,她主要唱什么?

克:她喜欢民歌和通俗歌曲,不喜欢摇滚、爵士和布鲁斯。

纽:她进入流行音乐圈对你没有影响吗?

克:没有,没有。这是她自己作出的决定。因为我的缘故,很多人认为她会成为一名歌剧演员。但是我对她说:“听着,做你想做的事,忘掉其他的一切,因为我们必须遵循自己内心的意愿。干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是不可能成功的,你会感到不舒服。”

纽:你开始歌唱事业的时候,是你自己的决定,还是受其他人的影响?

克:是我自己想当歌唱家的。我很幸运,因为我的父母同意我这样做。他们说:“先完成学业,然后去做你喜欢的事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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