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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列兹谈访谈录

耶德·迪斯特勒/王崇刚编译

20008月,法国作曲家兼指挥家皮埃尔·布列兹与在伦敦与作曲家耶德·迪斯特勒进行了一次长谈,他们的讨论涉及到音乐、音乐家、录音、21世纪等多个话题。现将其中的部分内容编译如下。

关于作曲家

迪:你在DG的马勒交响曲录音情况怎么样?

布:20012月我要与维也纳爱乐乐团录制马勒《第3交响曲》。《第二交响曲》的录音也在计划中,要稍后一点,由芝加哥交响乐团演奏。至于第8,我还不知道。我还有其他的重要任务——勋伯格的《古雷之歌》。我认为它应该先录,马勒第8录得次数相对多一些,人们更渴望一个新版本的《古雷之歌》。

迪:但是人们都渴望着一个套装的布列兹版马勒交响曲全集。

布:是这样,但我不急着这样做。在录制《第8交响曲》前我还要录《亡儿之歌》和《青春之歌》。

迪:多年前你录了马勒未完成的《第10交响曲》中的慢板。你有没有发现后人续写的版本——比如德里克·库克的——行得通?

布:没有,绝对没有。马勒留下的创作框架太粗略,后人根本无法用它写出什么东西。库克是一个优秀的音乐学者,但很遗憾他不是作曲家。他做了一个很有意义的工作,但他的版本没有创造,只是一种笨拙的模仿,对于我来说毫无意义。

迪:你怎样看待作曲家改写工作,你知道贝利奥曾以舒伯特作品为基础创作音乐。

布:那是另一种情况。这就像梵高再创作MILLET的画面,他有自己新创造。《璐璐》未完成的第三幕,也与马勒的情况完全不同。伯格已经写到了歌剧的结尾,只有两段声乐部分没有完成,是伦敦场景的四重唱,你可以从乐队部分推断声乐部分应该怎样,这很容易。

我认为能够续写马勒第10的人只有一个,就是早年的勋伯格。我的意思是谱写《佩利亚斯和梅利桑德》时的勋伯格。你看,《佩利亚斯和梅利桑德》的风格与马勒多么相近,但是《第10交响曲》是在1910年创作的,这时的勋伯格已经写完了5部管弦乐作品,他已经走得更远了。

迪:你已经指挥过布鲁克纳的作品了,请谈一谈他?

布:我与维也纳爱乐乐团谈论节目单时,他们问我:“你曾指挥过布鲁克纳吗,布鲁克纳在你的曲目范围内吗?”我说:“没有”。他们又问:“你希望与我们一起演出布鲁克纳吗?”我说:“你们比我更了解布鲁克纳,如果我演,我就有机会向你们学习。”他们问我要演那一部交响曲,我选择了第8。他们又告诉我:“当一位指挥家要演出第8时,我们要求他等到老一些的时候,但是对于你,我们就不这样做了。”

迪:当索尔蒂被邀请演出布鲁克纳的时候,他说:“不,不,我太年轻了,等到我50岁再说。”

布:我要指挥第8的原因也很有意思。我记得在伦敦听克伦佩勒演出第8,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我把我的感受告诉他的女儿罗特。不久,她给我回电话:“你听的不是我父亲指挥的第8,而是第5。”我查阅了乐谱,她说得没错,是我搞错了。

迪:克伦佩勒是你的支持者,很喜欢你的作品,他指挥过你的音乐吗?

布:没有,但是他参加过我的排练。我记得有一天,我正在宾馆,在1000我要与BBC交响乐团一起排练。800电话响了。我能听出是克伦佩勒的声音,他说:“我能参加你的排练吗?”我开始以为他在开玩笑,可他真的来参加我的排练了。

当我在拜洛伊特指挥《帕西法尔》,克伦佩勒也专程来听。演出后我们一起吃饭,克伦佩勒问我:“你怎么能指挥这样的作品呢”?作为犹太人,他不喜欢《帕西法尔》礼仪化的外表,更痛恨把拜洛伊特当作圣地。

迪:《帕西法尔》让我着迷,其配器方式也很特别,好象是为拜洛伊特的剧场定做的。你在演出中注意到这一点了吗?

布:这是我在拜洛伊特是一个很大的体会,此后我不会在其他的地方演出瓦格纳歌剧,因为这是唯一的剧场,不仅是为了参观者,而且是为了音响的需要。

关于录音

迪:唱片制作人和录音师对你意图的掌握的精确度对于你来说很重要吗?作为作曲家和指挥家。他们在这方面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布:我在为DG工作之前,曾为CBS工作,也就是哥伦比亚,我有一个非常好的录音师——安德鲁·卡金。他告诉我:“你来搞好平衡,我会跟随你。”我认为声音的自然非常重要。录音前卡金摆放麦克风要花很长时间,他审听乐队的每一个声部。准备工作完毕之后,所有的事情会很顺利。在DG,我与两三个录音小组工作过,他们对声音都很小心,与他们一起工作我很放心。

迪:我们以前曾说NBC交响乐团已经没有了,因为它在托斯卡尼尼去世后不再赢利,但从某种角度上说它没有消亡,因为所有231部托斯卡尼尼的指挥的广播录音保留了下来。CD时代一个特殊现象就是历史录音大量面市。我还看到过你的的海盗版录音!现在的年轻人也能听到你的导师汉斯·罗斯邦德(HANS ROSBAUD)指挥的伯格,韦伯恩和斯特拉文斯基,唱片让年轻一代欣赏到过去的伟大演奏。

布:我同意你的观点,我甚至希望我们能有19世纪的录音。我对表演风格的变迁非常有兴趣。在过去的90年里,音乐演奏方式的发展让人感觉到惊讶。

迪:你认为聆听贝多芬交响曲的第一个录音或者20世纪作品的首次录音有帮助吗?

布:我认为是有帮助的。法国电台有富特文格勒演出的勃拉姆斯,他们说这是1941223日的录音。这不仅只是一个勃拉姆斯的录音,它已经成为不朽的文献。对于我来说听它就像凝视一本老像册。我记得普鲁斯特曾说:“如果你看照片,你会对历史阶段会比社会等级更敏感。对于拍摄于1880年的照片,你不会太在意里面的人物是图书管理员、律师,还是家庭妇女,你只会感到历史的瞬间。

老唱片也是一样,30年代的唱片里记录的是30年代的声音,是30年代人们对音乐的诠释。如果你是在50年代,就会有不同的声音,不同的诠释方法。

迪:它可以反映出交响乐队是如何变迁的。

布:门格尔贝格有一个马勒第4的录音。

迪:是的,(模仿开始的段落)哒……哒……哒……

布:(笑)这里的弦乐有一个滑奏,一个换位。你知道这种做法现在是行不通的。我还记得听克纳佩布许1951年在拜洛伊特演出《帕西法尔》。拨奏和弦实际上没有合在一起。

迪:不能说实际上,而应该说是从来没有和在一起。

布:是的,但那个时候这并不妨碍大家欣赏

迪:有人这样说:“门格尔贝格是马勒的密友,他指挥的马勒第4应该是唯一正确诠释方式。” 我觉得这样说的是很危险。布鲁诺·瓦尔特只比门格尔贝格年轻几岁,他演奏的马勒第4味道完全不同,瓦尔特也曾长期与马勒一起工作,是马勒的入室弟子。

关于作曲和指挥

迪:祖宾·梅塔曾说梅西安(法国作曲家)能记住他谱写的所有的音符。

布:我不信他能记住。我曾当着梅西安的面演奏过他的作品。他有一副很好的耳朵,这是肯定的。但说到他可以听出一个复杂和弦所有内容,这不可能。

迪:我也做不到。有时我在弹他的快速段落时出现错音。我回放磁带,却听不出我在那里出了错。

布:13个音高的和弦,如果一个音高错了,特别是在中间的,那就很难听出来。好比你有两个不同的硬币,你可以很容易用声音来辨别它们,但是如果你有100个硬币,那么区别他们就很难。

迪:我第一次演奏你1946年写的长笛奏鸣曲的钢琴部分时,觉得需要用一辈子来练习。到我第20次演出它时,就变得很容易了。你在指挥自己的音乐时也有这样的体会吗?

布:是的,有。20年前我的作品看起来很难,现在它们更容易被掌握。

迪:你领导乐团已经将近45年时间。乐队演奏现代作品有什么变化?

布:斯特拉文斯基和巴托克已经不再有问题。对于勋伯格,要看是那一部作品。一些勋伯格的作品可以完全被乐队消化,另外一些由于演出少所以要困难一些。马勒比30年前容易多了。伯格协奏曲也没有什么问题,《璐璐》的某些段落还显得很难。

迪:我记得你曾在70年代用四声道立体声与纽约爱乐乐团录制过巴托克的《乐队协奏曲》。乐队坐在你的周围,而你……

布:要经常地移动。那样指挥实在太难了。

迪:你认为四声道立体声还有商业价值吗?

布:我认为还有。声道越多,播放时用的喇叭也就越多。我觉得音响要向这个方向进步,CD最好有6各声道。

迪:你在演奏过你的钢琴奏鸣曲吗?

布:是的,我演奏过,但是弹得不太好。我过去弹钢琴比现在好,现在我没时间练习。

迪:作曲时你用钢琴吗?

布:从来不用。因为我在巴黎音乐学院接受过严格的听写训练。乐谱就印在我的脑子里。

迪:你认为用钢琴作曲限制了斯特拉文斯基吗?

布:斯特拉文斯基所说的和他所做的不一样。我读过有关他的文章,关于《圣诗交响曲》他说:“如果我不在钢琴上谱曲,我永远不会发现这个和弦”。但是如果乐谱印在他的脑海里,你就可以发现任何一种和弦。

迪:你还想创作一些什么样的作品呢?

布:太多了。我希望有充足的时间来作曲。我要回到声乐上来。我希望写一些合唱作品。

迪:歌剧怎么样?

布:我曾遇到过两个合作者,一个是吉耐特,我很了解他,后来他死了。接着我见到了穆勒,我们见过三次面,我希望他为我策划演出,可惜他也死了,他俩得的是一个病:喉癌。所以我现在不敢请第三个人了。

迪:当你不写音乐、不指挥的时候怎样消遣?

布:我不太喜欢消遣,我总是忙着作某些事情——比如说读书,或者散步,我很喜欢散步。

迪:我们住在一个可爱的城市——伦敦。

布:我特别喜欢在森林里散步。

迪:在电脑时代人们怎么学习作曲呢?

布:首先,你需要自学,通过分析乐谱来学,你要学会自己分析乐谱,必须学会如何面对其他作曲家的作品。然后你才能学作曲。作曲是很个人化的工作,没有谁能够教你。

迪:你能记住你所有的音符吗?

布:不能,但是我可以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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