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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感谢盖利·沃德沙伊姆先生为我们提供了这篇访谈录,这篇文字是他根据1999年年初与休斯敦交响管弦乐团两位退休音乐家的交谈整理出来的。这两位音乐家分别是:大卫·伍利格(David
Wuliger),一位在休斯敦交响管弦乐团的舞台上表演了40年的老定音鼓手;以及雷·弗利格尔(Ray
Fliegel),休斯敦交响管弦乐团的首席小提琴手。沃德沙伊姆分别在1999年的5月中旬和6月底对这两位音乐家进行了采访,这篇文章就是这两次采访的实录。
伍利格:巴比罗利和他的夫人都是那种非常出类拔萃的人物,而巴比罗利更是能够让人感到精神振奋。他对音乐的感觉是如此之好,可以非常完美地通过音乐表达自己的感情。在极个别的时候,巴比罗利对音乐那超出常人理解使得整个乐队都感觉很难跟得上他的思想。有时巴比罗利会自失在音乐里,这时他会稍稍放松对节奏的控制,对乐队来说,这样大家的精神反而会更加专注,表演也会更加精彩。对巴比罗利来讲,指挥决不仅仅只是一份工作,而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可以说是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音乐。在巴比罗利的影响下,整个乐队的表现也越来越出色,从他们的演奏中我们可以听出他们对音乐的渴望。因此在这里绝对找不到其它乐团指挥和乐队成员之间通常会有的那种紧张气氛。
当然巴比罗利和任何指挥一样都会犯错误——例如偶尔会漏掉定音鼓的鼓点,但是我不想谈论这些方面,因为我对约翰·巴比罗利爵士充满了敬意。他最大的特点就是能够振奋人的精神,同时激发人的灵感。虽然巴比罗利大部分时间都在指挥一些世界上的顶尖乐团,但是你听听他指挥一些小乐团的表演,决不比那些知名乐团差。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受到大家的欢迎。对乐队,他永远都是光明磊落,虽然他对大家的要求非常严格,但他的表现永远都称得上是一个真正的绅士。而大家也都乐意按照他的指导去做,因为巴比罗利的心中只有音乐,即使他对你有些严厉,那也是源于他对音乐的执着。
我的老师索尔·古德曼对巴比罗利的评价也相当高。那时他是纽约爱乐乐团的定音鼓手,他曾经说过:“只有在巴比罗利在的那一段时间里,爱乐乐团才真正从音乐中寻找到了乐趣。
在芝加哥巡回演出的时候,乐团计划购买一只新鼓,当然这只鼓要能通过巴比罗利那著名的耳朵才行。结果伍利格和巴比罗利一起去了世界上著名的路德维格制鼓工厂,由伍利格敲同时巴比罗利听,最后他们带回了一只定音鼓中的“极品”。工场老板威廉姆·F·路德维格还和巴比罗利一起摆了个姿势让伍利格拍照留念,照片上的路德维格一边与巴比罗利握手,一边递上一根雪茄,我这里还收藏着这张照片呢。
弗利格尔和休斯顿交响管弦乐团的合作可以追溯到59年前。在了解了这一切以后,我对这两位休斯顿交响管弦乐团的元老进行了采访并录了音,当我整理这些录音的时候我发现,这不仅仅是两位音乐家在讲述自己的故事,这简直象是两位耋耄老人在面对面地倾吐自己的心灵之旅,无疑,他们讲述的故事非常引人入胜。
沃德沙伊姆:大家都说巴比罗利很有个性——当然是在指挥台上。
弗利格尔:不错,在我眼里他的确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当然不仅仅是我有这种感觉。这让我想起了过去管弦乐团里的三个人,他们从小都是在芝加哥一起长大的,可以说是无话不谈的知交好友。不过后来,其中的一个变得越来越势利——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确非常有才华——但是在他的身上是有一种令人生厌的感觉。一次偶然的机会,巴比罗利碰到这三个家伙,他突然对他们说:“嘿,我了解你们这些芝加哥的小伙子……”你能想象他说了些什么吗?他说:“嘿,我了解你们这些芝加哥的小伙子,继续努力,象这样下去,你们总有一天会干出点名堂出来……”具体的细节我记不太清了,不过大概意思就是这样的。有意思的是连巴比罗利也有点讨厌这三个家伙——他们也的确是不大招人喜欢。面对巴比罗利的揶揄他们倒也知趣,以后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我永远也不会相信巴比罗利会把他们和自己心目中的芝加哥联系在一起,在他眼里,这三个家伙的做法和他的人生追求是格格不入的。
还有比这更有意思的事,有一段时间,巴比罗利总是批评乐团里的贝斯手,演奏就象是在制造噪音。结果在预演的时候,他突然转向那位可怜的贝斯手说道:“您简直是在弹棉花嘛。”然后他就走下指挥台要“没收”这件不断产生“噪音”的乐器。但是你也知道巴比罗利的身材非常瘦小,而那位首席贝斯手的贝斯可是件大家伙,结果巴比罗利只能双手把贝斯抱起来,这时我们就只看见两只手和一个大贝斯在舞台上缓缓移动。然后巴比罗利还要亲自给那位贝斯手上一课——当然只是表演了几段小品。而我们一边笑作一团,一边大声鼓掌喝彩。然后巴比罗利就在我们的掌声和笑声里昂首阔步地走回了指挥台。你能够想象一个多了两只手的大贝斯在舞台上摇来晃去的情景吗?现在想起来我还想笑。也许这就是巴比罗利个性化的一面。
沃德沙伊姆:我记得巴比罗利曾经说过:音乐就象是生命,每个人对它的理解都不近相同。
弗利格尔(笑):不错,他是说过。不过反过来看巴比罗利对自己的生命却不太爱惜。在乐团里,虽然巴比罗利一直咳嗽得厉害,但是他对别人递过来的雪茄总是来者不拒。我在想这些家伙实际上是害了他。最后巴比罗利甚至咳嗽得痉挛。在一次表演过程中,我不止一次看见他把手帕塞进嘴里,以免身旁钢琴演奏的柔板被自己的咳嗽声打断。还有一次,巴比罗利和我还有乐团里的几位同事一起吃饭,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不住地痉挛,最后我们几个不得不叫来医生把他送进了医院。
后来,他的夫人伊芙琳在纽约和我们一起合作了施特劳斯的协奏曲,还一起合作过一些室内音乐,在此之后,伊芙琳就开始自己独奏双簧管了。这时巴比罗利才又重新指导管乐声部的工作。只要在乐队里待过一段时间的人都知道,管乐声部总是在抱怨弦乐声部的声音太响,结果在演奏时自己必须使出全身的力气来才行。同样,弦乐声部也总是在抱怨管乐声部的声音太高,一场演出下来自己也是筋疲力尽。后来巴比罗利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对管乐声部的白·乔夫说:“我真是不明白你们天天在说些什么,连六个街区以外的人都能听到你们抱怨的声音。”后来巴比罗利还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伊芙琳,不过他平时是不会把这些工作上的事情带回家里去的。
巴比罗利患有严重的失眠症,有时候他在午夜时分就不得不起床了。他曾经告诉我:“晚上没事做的时候我就看书。”有一次他提着个大袋子去了趟图书馆,回来的时候袋子里装满了医药方面的书籍。他说:“没事可干,看书看累了我就洗洗袜子洗洗手帕。你知道,我必须给自己找点事情做来打发晚上的时间。”
不过伊芙琳曾经告诉我,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巴比罗利常常为失眠而苦恼。他偶尔会歪在椅子里打会儿瞌睡,为了怕他着凉,伊芙琳总是要找件外套或是毯子之类的东西替他盖上。有一次巴比罗利醒过来了,伊芙琳问他要不要到床上去睡,巴比罗利迷迷糊糊地说:“我现在就躺在床上啊,你没看见我还盖着东西吗?”
有一次我们在排练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在最后一个乐章里有几个地方转折过于突然了,很明显这是巴比罗利指挥上的失误,当然我们的表现也不太好。最后,巴比罗利的一段话让我印象很深。他说:“我知道大家都很清楚我们正在演奏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一部音乐史上最伟大的作品。你们也都对这部作品倾注了全部的感情,你们是怀着一种敬畏来演奏这部作品的……”具体的词句我记不太清了,不过大概意思就是这样。然后他说:“尽管今天的演奏有很多激动人心的地方,但是这些地方还是太少了。前几次排练大家的表现都比这次要好,是我的表现影响了大家的发挥。”
沃德沙伊姆:你认为巴比罗利能称得上是历史上最伟大的指挥家之一吗?
弗利格尔:这么说吧,假如有一天巴比罗利突然看到了威尼斯华尔兹的乐谱,虽然他以前从来没有听过这类音乐,但他仍然能够带给我们一份惊喜——他似乎有一种天赋,能够恰如其分地表现出威尼斯华尔兹那种与众不同的韵味。在很多作品里我们都能感受到巴比罗利的这种天赋。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他指挥了很多部英国作品,但是我觉得他指挥其它作品同样非常出色。例如马勒,在巴比罗利的指挥棒下,这些作品从头到尾都焕发出马勒本人带给我们的那种绚丽恢弘的精神气质。
巴比罗利对音乐是痴迷的,同时音乐在他的眼里也是神圣的。他能够理解所有作品中抒发作者感情的音乐语言,并且把他对这些音乐语言的理解传播给英国的音乐爱好者。所以——就象你知道的那样——我们称是巴比罗利开始了二战后音乐界的“文艺复兴”。
沃德沙伊姆:那么你认为巴比罗利对音乐有着一种本能的理解了?
弗利格尔:他对音乐的确有一种本能的理解,一种不可思议的天赋,尤其是对匈牙利和日尔曼民族音乐。他最喜欢的是德彪西的大海,我们经常会一起来上一段。
沃德沙伊姆:西贝柳斯呢?
弗利格尔:我的天啊,他恨不得要把西贝柳斯写下的每一个音符都揣摩一遍,还有勃拉姆斯。只要是音乐,巴比罗利就喜欢,只要是音乐,巴比罗利能产生与众不同的灵感——例如布里顿和埃尔加,上帝呀,我甚至认为埃尔加的谜语变奏曲就是为展现巴比罗利这种非凡的才能而创作的。在巴比罗利离开休斯敦多年以后,劳伦斯·弗斯特(罗马尼亚指挥)突然来到休斯敦要指挥几场音乐会,节目单上赫然出现了这部谜语变奏曲,我们这才知道,巴比罗利已经去世了。弗斯特在演出前没有排练过Nimrod,我们直接就上台演出了。弗斯特向我解释说,他害怕自己在排练的时候忍不住会泣不成声。这,就是我们眼中的巴比罗利。
沃德沙伊姆:好象每一个人都喜欢巴比罗利。
弗利格尔:当然他非常地聪明。不过我们还是喜欢性情中的他。当一部作品结束的时候,他就会用指挥棒潇洒地划上一个圆圈,然后顺手将指挥棒丢到一旁,昂首阔步地走下指挥台。在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显得是那样机敏。不过在音乐上,他是永远不会耍小聪明的。
在“大海”中有几段表现小提琴的部分。我对自己的弓法还是比较有信心的。在快结束的时候我会摆上一个姿势——琴弓滑向指板的方向,让最后的一丝旋律从指板那边流淌出来。巴比罗利非常喜欢我这么做,当我在演出中表演这一段的时候,他挥舞指挥棒的姿势就象是一个随着音乐翩翩起舞的芭蕾舞演员。
沃德沙伊姆:你和巴比罗利一起合作过什么协奏曲吗?
弗利格尔:我们一起合作过大概两、三次吧,还有一些来休斯敦巡回演出的小提琴家不曾演奏过的作品,例如海顿的交响协奏曲。我还曾经和他的妻子合作过巴赫的二重奏,维瓦尔弟的四部小提琴协奏曲等作品。
沃德沙伊姆:我的老师索尔·古德曼曾经回忆说,只有在巴比罗利在的那一段时间里,纽约爱乐乐团才真正从音乐中寻找到了欢乐。
弗利格尔:对这一点我绝对相信。有一次我们在美国西海岸一带巡回演出,演出相当成功。在休斯敦的路上,巴比罗利给我写了一封信,这封信的语气就象是战时的公文,我就象是他手下的战士,他还一本正经地感谢我和他一起参加了这场辉煌的“西海岸战役”。
想想吧,生活中的巴比罗利就是这么可爱。现在,生活中的一些小事总是能勾起我对巴比罗利的美好回忆。当他离开休斯敦的时候,他送给我一把金色的小提琴,这是他离开纽约时纽约爱乐乐团送给他的纪念品。在这把琴的背面刻着:“荣耀归于约翰·巴比罗利”,还有他离开纽约的日期。到现在,我一直把这把琴珍藏在我的琴盒里。
在巴比罗利之前是斯托科夫斯基在休斯敦担任了5年的指挥。在斯托科夫斯基之后,我们的乐团经理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请到了巴比罗利。巴比罗利抵达休斯敦的时候,那场面就象是迎接皇室成员一样。从酒店泊车的小伙子到声名显赫的社会名流,甚至是口味一向挑剔的各位批评家,所有人都对巴比罗利表示了自己的敬意。
李培源编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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